博丽神社座落在幻想乡东边的一处山丘上,清晨的薄雾环绕于古老的杉木林间。
鸟居的红漆在渐亮的曦光中依然泛着湿润的光泽,露水沿着朱红的木檐缓缓滑落,滴在石阶的青苔上,碎成无声的凉意。
清晨的露水甚至还没干,我就开始扫院子了。其实地上根本就没几片叶子,但总得找点事做
不然这漫长的一天要怎么打发?
“灵梦——!”
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魔理沙这家伙,永远都是人没到声音先到。
她骑着那把破扫帚冲进神社时带起的风吹得我刚扫好的落叶又散开了。
“今天有什么好事么?”她笑眯眯看着我
我头都懒得抬。“如果你指的是你差点撞坏我的鸟居,”我把扫帚往她脚边扫了扫,“那没有。”
她一点都不在意,跑到赛钱箱前往里看。“哇,还是这么干净啊。”转过头来:“连灰尘都不愿意待吗?”
“看来你真的很闲。”我说。其实我倒是不讨厌她这样。这座神社太安静了,有个吵吵闹闹的家伙偶尔来串门,至少能让这里有点生气。
“和平不好吗?”她嘿嘿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颜色诡异的蘑菇,“看我找到了什么!晚上来点特制蘑菇汤?”
我停下扫帚,无奈地看她一眼。“敬谢不敏。”想起上次喝完那玩意儿,我看了三天会跳舞的妖精,脑袋现在还疼。
“那是意外啦!”她挠着头,笑得没心没肺。
这时空气突然泛起波纹。不用看就知道,某个闲得发慌的贤者又来了。
“啊啦,在讨论蘑菇?”八云紫侧卧在隙间里,摇着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她总是这样神出鬼没的。
“紫老太婆!你来评评理——”魔理沙立刻嚷嚷起来。
“注意称呼,小老鼠。”紫用折扇虚点一下,却没真的生气。她转向我,目光里带着惯有的调侃,“不过,这样无所事事的早晨,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我放下笤帚,走到缘侧端起茶杯。温度刚好,就像我预料的那样。“只要没人来添乱,”我抿了一口茶,任由那点微苦在舌尖散开,“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永远也无所谓。”
“贪心的愿望呢。”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目光飘向远方,“但维持这‘永远’的日常,不就是最不寻常的工作?”
魔理沙已经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得很大声。“深奥的话题不适合我!”她抹了抹嘴,突然眼睛一亮,“对了,去雾之湖看看吧?听说琪露诺又在搞什么‘最强’对决,肯定很有趣!”
远处果然传来冰晶碎裂的脆响,还有那个笨蛋的招牌台词:“本小姐是最强的!”
我望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听着山下的吵闹,感受着身边这两个麻烦家伙的存在。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来一点。
“随你便吧。”
魔理沙立刻欢呼着蹦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da☆ze!”
紫低低地笑了,隙间在她身后缓缓合拢,留下若有若无的紫罗兰香气。
我把最后一点茶水喝完,空茶杯在指尖转了一圈。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我的巫女服上,暖洋洋的。
这样就好。我心想。
今天的幻想乡,依旧如常。
魔理沙这家伙,一听我松口,立刻拽着我跳上扫帚就往山下冲。风呼呼地刮过耳朵,差点把我刚整理好的头发又弄乱。
“你就不能慢点?”我抓紧了她的肩膀。
“慢吞吞的还怎么看热闹da☆ze!”她反而飞得更起劲了。
还没到雾之湖,就能听见那边噼里啪啦的声响,冰晶和光弹在天上乱飞
果然,是琪露诺那个笨蛋在和三月精较劲。
“看吧看吧!我就说有好戏看!”魔理沙很兴奋
我叹了口气,坐在魔理沙后面。
说实话,我早知道这不过是妖精之间无伤大雅的打闹,甚至连“异变”的边都沾不上。但来都来了,就当是打发时间好了
湖面上,琪露诺叉着腰,挺着她那小小的胸膛:
“本小姐是最强的!让你们见识见识
冰符「Icicle Machine
Gun」!”
很快,琪露诺发射出一堆尖锐的冰锥,在阳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不得不说,这笨蛋在摆弄冰这件事上,确实有点天赋。而且琪露诺,你这家伙的实力从来都和弱小不沾边啊……
对面那三个可爱小家伙——桑尼、露娜、斯塔,倒是配合默契。她们灵活地在冰锥的缝隙间穿梭,像三只调皮的光之精灵。
“太狡猾啦!看我们的!”桑尼嚷嚷着,身影一晃,瞬间分出了好几个幻影
“虹光 「棱镜闪光」”。真假难辨的闪耀光球从四面八方朝琪露诺包抄过去。
露娜则躲在后面,使用月光「Dark Stillness」(黑暗寂静),悄咪咪地封锁着琪露诺的退路。
最烦人的是斯塔,她笑眯眯撒出一大片色彩斑斓的星屑,星符「Shooting Sapphire」,那些星屑看着漂亮,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干扰琪露诺的视线。
冰与光,星和暗在湖面上交织,产出清脆的声响和迷离的光晕。弹幕密集得像节日的烟火,却又带着几分童真的美感。琪露诺在其中左右闪躲,大声叫嚷着
魔理沙在我旁边大呼小叫:“哇!这招不错!哎呀,笨蛋琪露诺要倒霉了da☆ze!”
我抱着手臂静静看着。确实挺精彩的,虽然只是玩闹,但也算使出看家本领了。
琪露诺似乎被逼急了,猛地拔高身形,周身寒气大盛:
“这才是咱的真正实力!霜符「Frost
Columns」!”
只见琪露诺将整个湖面瞬间冻结,随后寒气笼罩现场
三月精互相使了个眼色,突然聚在了一起。三种不同的光芒——眩光、月光与星屑——奇迹般地融合,化作一道绚烂的彩虹般的光流,巧妙地绕开了最寒冷的区域,精准地穿过了琪露诺弹幕的缝隙。
“呜哇——!”
光流轻轻擦过琪露诺的翅膀,她惊呼一声,在空中打了个转,像颗被击中的蓝色石子,“扑通”一声栽进了湖边的芦苇丛里,只剩两只脚在外面晃悠。
世界清静了。
湖面开始缓缓融化,阳光重新洒在荡漾的湖面上。三月精在空中击掌欢呼,像打赢了一场了不起的战争。
“果然还是输了啊,这个笨蛋。”魔理沙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我走到芦苇丛边。琪露诺正挣扎着把自己拔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还沾满了草叶,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着:“咱……咱只是大意了而已!”
我看着她那副狼狈又倔强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把她从芦苇丛里拎出来,拍了拍她衣服上的水珠。
“好了,最强的小姐,”我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下次再努力吧。”
仿佛刚才那场绚烂的弹幕对决只是一场短暂的梦。魔理沙已经开始和三月精讨论起刚才的招式,吵吵嚷嚷的。
我站在湖边,看着这群吵闹的家伙。算了,这样的日常,也不算太坏。
桑尼轻巧地在半空转了个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飘到刚爬出来的琪露诺面前:“琪露诺,下次你打算什么时候挑战我们呢?” 语气轻松得像在约定下次游玩的日期。
琪露诺用力甩了甩还在滴水的蓝色短发,她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尽管模样狼狈,气势却一点没输:“哼!等着瞧吧!咱一定会击败你们的!就在明天!”
斯塔指尖跃动着细碎的星光:“哈哈,那你可要做到哦!我们随时奉陪~”
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这种单纯如同游戏般的争斗,或许才是幻想乡最本质的颜色之一嘛。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掠过心头:
幻想乡,真的和平挺长一段时间了。
没有突如其来的异变,没有需要解决的麻烦,只有这些细碎而温暖的日常。
不过这样才好。这也是我身为巫女所需要守护的东西。
“琪露诺酱,我们该回去换衣服了哦”
一个温柔而略带担忧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大妖精。她不知何时飞了过来,轻轻拉着还在气鼓鼓的琪露诺的胳膊。
“唔…大酱你别拉我啦!咱还没……”
“好了好了,下次再来嘛。”
在大妖精温和的劝说下,琪露诺最终还是被拉走了,不过她临走前回头朝三月精做了鬼脸
“真没劲,这么快就散场了。”魔理沙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又来了主意:“灵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们去红魔馆转转?看看蕾米莉亚又在搞什么名堂da☆ze?”
我想了想,神社那边也确实没什么事。而且,去喝杯红茶似乎也不错。
“行啊。”我点点头。
魔理沙随即召来扫帚。我们穿过魔法森林的边缘,沿着雾之湖沿岸飞行,很快,那座熟悉的洋馆便出现在视野中。
令人意外的是,当我们降落在洋馆大门前时,高大的门卫红美铃正背靠着大门,脑袋一点一点地,看样子差点就要站着睡着了。听到我们落地的动静,她才猛地惊醒,有些慌乱地站直身体。
“啊!是博丽的巫女和黑白魔法使!”她揉了揉眼睛,努力摆出认真的样子,“请问……有什么事吗?”
“来找你们家大小姐喝杯茶。”我言简意赅。
“哦哦,请……请进!”美铃连忙侧身让开,看来和平的日子,连门卫都松懈了不少。
在咲夜的引导下,我们来到了会客室。蕾米莉亚·斯卡雷特早已端坐在主位上,仿佛早已预知我们的到来,她端起红茶杯,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傲然的微笑。
“看来今天的风,把意想不到的客人吹来了。”她猩红的眼眸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身上,“尝尝吧,这是我们红魔馆特制的红茶”
精致的白瓷茶杯里,散发着独特的醇香。我端起来,轻轻啜饮一口,味道确实不凡。
魔理沙就没那么讲究了,她大概是飞得口渴了吧,大大咧咧端起杯子就想牛饮
“哇啊!”
也许是动作太急,她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茶杯。殷红的茶水眼看就要泼洒出来,即将浸湿她黑白相间的裙摆,瓷杯也向着桌面倾倒……
……下一个瞬间。
一切如常。
魔理沙好端端地端着茶杯,杯中的红茶稳稳当当,没有丝毫泼洒的痕迹,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过。只有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不自然的凝滞感,以及一缕几乎无法捕捉的银色发丝掠过的残影。
我瞥向主座上的蕾米莉亚。她正若无其事地品着茶,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仿佛在说“看,我的女仆长就是这么可靠”
我不语,只是继续品尝着杯中温热的红茶。
魔理沙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还在那儿嘀咕:“这茶真香啊da☆ze……”
窗外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斓的色彩。红魔馆的午后,依旧宁静而优雅
蕾米莉亚优雅地交叠双腿瞥向我,带着一丝百无聊赖的矜持:“灵梦啊,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本小姐出马的事情?”
我指间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思考了两秒。
“最近还是那么风平浪静的,”我微微开口,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红茶上,“目前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呢。”随即,又抿了一口红茶
“哼…”蕾米莉亚轻轻哼了一声,指尖敲打着扶手,“有时候感觉,这种和平的日常,偶尔也会让本小姐的威严变得没有那么高了呢。”那语气里,与其说是抱怨,倒更像是一种对宁静时光别别扭扭的认可。
魔理沙爽快饮下满杯红茶:“哈哈,别担心,蕾米大小姐现在也威严满满呢da☆ze!”
“那是自然的,”蕾米莉亚挺直了背脊,下巴微扬,“毕竟我可是红魔馆的主人……”她说着,姿态优雅地再次举杯,掩饰住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放松。
短暂的沉默在茶香中弥漫。我想起那个被小心翼翼保护在洋馆深处的身影,便自然地开口问道:“最近芙兰的情况怎么样?”
蕾米莉亚端着茶杯的手似乎顿了一下。她轻轻皱眉了一瞬,似乎犹豫了片刻,才微微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她呀……” 她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妹妹。“……最近也交了一些新朋友。自从人类和妖怪和平共存后,人们慢慢也不那么怕她了。芙兰也开始学会稍微敞开心扉一些,自然就变得不那么孤独,现在每天都有陪伴芙兰玩的朋友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欣慰,但随即,那点欣慰又被一层更深的阴霾笼罩。“我也算是感到比较欣慰呢。但是她的精神问题……可能还是存在。”她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里是属于长姐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过放心,我终会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的。”
那份沉重的责任感,几乎要化为实质压在红茶香甜的空气上。
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魔理沙却抢先一步,她放下空杯子,眼睛亮闪闪的,带着她那特有的、能打破任何沉闷氛围的活力:“嘿,要不一会我和灵梦去看看芙兰,怎么样?” 她说着,同时飞快地对我使了一个“交给我吧”的眼神。
蕾米莉亚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扫过,最终点了点头:“好啊。” 但她随即补充了一句,脸色显得有些微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不过……你们也小心点吧。”
我和魔理沙离开了弥漫着红茶香气的会客室,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向那座大宅邸中更为安静的区域。芙兰虽然在二楼也有了阳光充足的房间,但白天的某些时候,她似乎还是更偏爱那个位于地下室的、更为熟悉和私密的空间。
尚未走近,门缝底下的冷气里漏出一声清脆的音节:
“将军!”
是芙兰朵露。我偏过头,魔理沙的视线刚好迎上来。我们没出声,掌心抵住厚重的木门,向里压开一道缝。
芙兰坐在小桌前,背后的七彩水晶翼切割着地下室发暗的灯光,折出几道冷硬的色块。桌上横着一张棋盘。她的对面,坐着一个人类青年。
青年抓了两下头发,视线落在死局的棋盘上。
“芙兰,你真厉害啊,轻而易举就赢下了我。”
他边说边把手伸向棋盘,指节夹住棋子,一枚枚收进木盒里,“啪嗒”、“啪嗒”。
芙兰的颈椎斜过去一个微小的角度。
“你玩的也挺不错的。这个游戏芙兰觉得还算有点意思,至少,”她的视线离开棋盘,落在一旁空荡荡的地毯上,“比那些游戏有意思……”
青年嘴角动了一下,手腕下沉,从座椅边缘拎起一个布袋子。
“对了芙兰,我这边有一个礼物想送给你。”
“礼物?好欸!”
芙兰上半身往前倾,红色的瞳孔骤然聚焦,眼角的肌肉向上牵扯。
青年的手背进袋子,带出一个做工粗糙的棕色小熊玩偶。表面的绒毛在光线下撑开,显得松软。
芙兰双臂平举,手心朝上。
“挺可爱的小熊,”她说,“那芙兰就收下啦。”
她的指尖触及小熊表面的绒毛。
下一个微秒。
没有气流,没有撕裂音。棕色的绒布表面毫无预兆地向外膨胀,接着从接缝处彻底崩解。内部的白色棉絮失去包裹,在半空中猛地炸开,碎成无数白点,直直坠向地毯。青年的手里,只剩下一片扯断的棕色布条。
走廊漏进来的风停了。
芙兰眼角的肌肉定格。她的双手还维持着掌心朝上的虚握姿势,指缝间空无一物。视线下移,钉在地毯那堆白色的碎渣上,瞳孔剧烈收缩。
“怎……怎么会这样……”
声音从喉管里挤出来,被地毯吸走大半。
青年的肩膀抖了一下,目光在棉絮上停了半秒。他咽下一口气,面部线条重新拉平。
“这……没事的,芙兰,没事的。”
他的手迅速探回布袋,拽出一只白色的兔子玩偶,手臂前伸,递到芙兰空荡荡的掌心上方。
芙兰没有立刻接。她的胸腔完全静止,切断了呼吸。五根手指往回收了半寸,再重新探出,指腹避开接缝,仅用指尖最前端触碰兔子的长耳。
绒毛完好。
兔子落在掌心。
直到此时,她才把憋在喉咙里的气吐出来。紧绷的眼角往下微微一松。
“谢谢……”
青年呼出一口气,手腕翻转,看了一眼金属怀表的指针。
“那个……芙兰,我突然有点事,现在没法陪你继续玩下去了。”他撑着桌沿站起身,“下次再来看你。”
她抬起头。瞳孔里那层刚刚褪去的危险暗红色,重新浮了上来,复杂的目光直直撞向门缝。
“哟,这不是挺乖的嘛。”
魔理沙跨进房间,靴底踩在门槛内侧的毯子上。她的视线扫过芙兰朵露臂弯里的兔子玩偶,吹出一声短促的口哨。
我跟在后面,余光掠过凌乱的陈设,最后落在那堆刺眼的白棉絮上。只停了半秒,视线随即移开。“看来那个客人很会哄小孩。”
“才不是哄小孩!”芙兰腮帮处的肌肉鼓起,双手抓紧兔子玩偶,刚准备抬高反驳。
轰——!
巨响砸在鼓膜上。那是一种物理上的沉闷撞击,整片地壳同时发出一声沉降的悲鸣。红魔馆深处的基座发出刺耳的挤压摩擦音,天花板上的灰泥簌簌掉落。芙兰的重心偏了一下,手里的兔子玩偶险些脱手。
“地震?”魔理沙一手按住帽檐,稳住下盘。
“不对。”我迅速转头看向窗外。
原本晴朗的天际线尽头,一道笔直的烟轨横贯在云层里,切出一条刺眼的白痕。
芙兰朵露扑向窗户,整张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七彩的水晶翼拍打空气的频率骤然加快,窗框被撞得哐哐直响。
“掉下来了!有个大家伙掉下来了!”她的瞳孔放大,眼底透出对混乱纯粹的渴望,“在那个反过来的城堡那边!那是什么?新的玩具吗?还是大烟火?”
她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我和魔理沙。
“灵梦!魔理沙!去看看!快去看看!”
“不用你说我也要去。”我拍掉裙摆上的灰泥,指节在御币的木柄上收紧。这种物理质量的动静,绝不是妖怪宴会能搞出来的。
“我想出去……我想看……”芙兰的手指在玻璃上抠出刺耳的尖音。但下一秒,动作骤然停住。她硬生生压下冲动,转为向外用力挥动手臂,“去把那个东西带回来!或者——告诉我那是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魔理沙翻身跨上扫帚,“走吧灵梦,去晚了又要被那群天狗抢新闻了da☆ze!”
迫降点位于辉针城正下方的山谷。
还在半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先一步钻进鼻腔。没有火药的硫磺味,只有高温熔断金属和化学合成物的气味。
“那是什么材质……”魔理沙压低高度,语速放缓。
没有散落的残骸。
在被压断的古木和翻卷的泥土中心,停着一个银白色的物体。它不是坠毁的碎片,而是以一种强悍的结构硬度,生生将自己楔进了这片山谷。
船体线条流畅,没有铆钉与接缝的痕迹。银白色的表面浑然一体,淡蓝色的光晕贴着外壳匀速流转,带着持续运作的稳定感。
那种精密,与幻想乡乃至外界的技术体系格格不入。
“看起来不像是这一带的东西。”我皱起眉,右手滑向袖口,扣住一张符卡边缘。
飞船侧面,一道舱门无声地滑开。
没有怪物,没有士兵。
白色的蒸汽泄露出来,两个人影从中踏出。
走在前方的男人穿着剪裁笔挺的白色风衣,金丝眼镜的镜片折射着冷光。他的手指拿着一块平板装置,目光在周遭快速移动,动作干脆克制。
跟在后方的男人穿着蓝色研究服,神情温和,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的金属箱。
“空气指数正常,辐射值在安全范围内。”白衣男人看着仪器屏幕,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出,“迫降没有造成明显的生态污染。”
“那就好。”蓝衣男人轻声回道。
他屈膝蹲下。一株被冲击压弯的野花倒在他的鞋尖前,他的眉心向下收拢。
“毕竟是我们的操作失误打扰了这个星球。”他说,“如果再破坏这里的环境,那就太失礼了。”
我和魔理沙悬停在空中,一言不发。
修宇察觉到了空中的视线,抬起头来。对上的瞬间,他立刻举起一只手,掌心朝外。
“请不要靠近。”
语气冷静,只剩下机械般的警告。
“这里刚刚发生过引擎过载导致的迫降。”他继续道,“虽然主引擎已经关闭,但周围可能残留不稳定的能量力场。为了安全,请保持一百米以上的距离。”
我松开扫帚,双脚落在一块岩石上,挑了挑眉。
“这里是幻想乡。”我说,“我是博丽的巫女。”
“明白。”修宇下颌微点,没有反驳,“正因如此,我们更希望避免任何额外风险。”
“我们是‘星际探索与环境改良协会’的成员。”蓝衣男人站直身体,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非常抱歉,惊扰了各位。此次事故并非敌对行为。”
魔理沙凑近,声带压低:“灵梦,这感觉有点不对劲啊……他们看起来,好像真的是来干活的。”
我没有接话。
这两个人身上的气息太干净了。没有任何迫降带来的惊恐与混乱,只有手术刀般的冷锐与克制,找不到多余的痕迹。
“星际探索?”我看着他们,“不管你们从哪来,在幻想乡弄出这种动静,是要交‘异变解决费’的。”
“理当如此。”蓝衣男人点头,态度自然平稳,“我们会负责修复这片山谷的植被,并对惊扰到的居民进行赔偿。”
他转头示意修宇。
“把‘生命复苏剂’拿出来吧。”
修宇的眉心挤出一道褶皱,但他还是从腰间拔出一支淡绿色的试剂。他走到那株野花前,滴落一滴药剂。
数秒内,萎靡的茎叶重新挺直,花瓣展开,色泽刺眼。
“这是我们正在推广的进化修复技术。”蓝衣男人看着那朵花,语气平稳,“不是武器,也不是商品。”
他看向我。
“巫女小姐。”
“我们是来帮忙的。”
凝芬没有因为质疑改变音高,语调始终保持着均等的节拍,动作里透着绝对的肌肉记忆。
“抱歉,”他说,“关于‘进化技术’的说明,之后可以再详细展开。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主能源核心的状态。”
他指了指后方仍在逸散白烟的舱门。
“迫降之后,自我修复系统的响应出现了延迟。我需要进去手动校准。”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一句。
“这是优先事项。”
话音落地,他朝修宇点了一下头,转身迈入舱门。
舱门在他的身后合拢。
金属外壳完美咬合,最后的蒸汽被阻隔出门缝。内部沉闷的运转声彻底锁死。
闭合的那一瞬。
空气里的气压骤降。没有任何风,却有一股实打实的物理重压直接砸了下来。浓烈的血腥味与红茶香气毫不掩饰地盖住了整个山谷。
“哼。”
短促的冷哼从上方传来。
暗红色的身影切开空间落下。巨大的黑色蝠翼在空中一收一放,卷起地面的碎叶。她双脚落地,不偏不倚地卡在我和魔理沙中间,动作干脆。
“哎?!”魔理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蕾米莉亚?你不是还在红魔馆吗?”
“我也正想问。”我把御币扛在肩上,瞥了她一眼,“刚才还懒得动,现在倒是来得挺快。”
蕾米莉亚没有回应。
她的视线绕开我们,直接锁定在修宇身上,目的明确。
“别装傻了,人类。”
她的语气不高,没有任何试探。
“或者,我该称呼你为——‘崩坏陷阱’的执行官。”
修宇推眼镜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
魔理沙一脸茫然:“崩坏……什么?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东西啊?”
“你不知道很正常。”蕾米莉亚鼻腔里出一股气,下巴微扬,“你们被结界保护得太久了。”
她重新看向修宇,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被星际护卫队承认的组织。”
“被允许进行跨文明‘进化技术’输出的那一类。”
“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她把结论摆出。
“我说得没错吧,白衣先生?”
修宇的声带停止震动。
数秒后,他悬在半空的手臂垂下。颈椎转动,视线切向那艘飞船。
舱门严丝合缝。蓝色的光层贴着船体表面匀速滑行。内部的机械咬合声被加厚的金属板拦截,外围只剩下一股贴着地面的低频震动。
确认物理阻隔完成,他的靴底踩在草皮上,向前推进半步。
声带发力收缩,音量控制在三米内可见的范围。
“真不愧是红魔馆的主人。”
他的面部肌肉没有松弛,没有挤出多余的弧度。
“不过,您只说对了一半。”
他从胸口内侧的口袋抽出一本黑色证件。人造革封皮边缘磨损,露出里面起毛的灰色纤维。证件翻开,蔚蓝色的星球金属徽章反着冷光,下方的数字编号与权限条码笔直对齐。
“我叫修宇,来自蓝星。”
“身份,是警察。”
魔理沙身体前倾,视线落在那枚徽章上:“警察?那你怎么会跟他们一起行动?”
“不是一起行动。”修宇两指一夹,皮面合拢,“是随行。”
他将视线移向我的鼻梁,呼吸的节拍恢复均等。
“在蓝星,与外部高等文明展开技术合作时,有一套强制流程。”
“凡是可能被定义为‘进化级输出’的技术,都必须附带第三方记录与合规评估。”
“崩坏陷阱提供技术。”
“政府批准引入。”
“警方负责流程审查。”
“监督他们?”我问。
“监督过程。”修宇纠正道,“不是立场。”
他转过半个身位,食指抬起,指向迫降点外围那一圈完整的山谷植被。
“事实已经发生了。”
“飞船在穿越结界时引擎过热。”
“标准应急预案,是立刻排放高温废气进行冷却。”
“结果是?”我问。
“方圆十里的森林,在三分钟内被烧毁。”修宇的字音咬得极实,没有换气。
我垂下视线,看着鞋尖前的草皮。
翻开的土块散发着地底的腥气,但周围的草叶叶脉完好,叶片边缘甚至挂着几滴没有蒸发的露水。
“凝芬博士否决了排放方案。”修宇继续说道,“他选择切断冷却系统,改为硬着陆。”
“这意味着飞船结构受损,人员风险上升。”
魔理沙上下唇张开:“也就是说……他是明知道后果?”
“是。”修宇颈部微点,“而且不是第一次。”
他的眼球转动,重新对上我的视线。
“作为随行合规官,我需要把这些情况如实记录。”
“但在目前掌握的所有记录里,他们的行为符合标准,也承担了相应后果。”
他停住送气,隔了一次心跳的间隙。
“至少从流程、结果和历史行为来看,没有任何一项指标,指向恶意。”
幻想乡地表的过往痕迹大多是焦土与血腥。为了地盘和执念劈开的山头,通常留着长达数月的灼烧余温。
但此刻,飞船底部的金属碾断了树木的物理结构,树皮截面却没有碳化的黑边;迫降的重力翻开了泥土,却闻不到一丝被高温蒸干的粉尘味。
我指节发力,御币的木柄在指缝间转了半圈,摩擦出一道轻响。
几天前八云紫坐在缘侧喝茶时的声带震动,突兀地贴上鼓膜。
——“灵梦啊,最近外界似乎有些变化。”
——“有些东西,已经不完全遵守我们熟悉的规则了。”
那时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
“……既然这样。”
我握实御币的木柄,不再转动,两手在身前拍去灰尘。
“事情反而简单了。”
我看向修宇。
“幻想乡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
修宇的眼睑眨动频率乱了一拍。他的双唇张开一道缝隙,声带却没有送出气流。视线向下,在我握着御币的右手上停住,随后闭上嘴,将呼吸重新压平。
“不过,”我继续道,“我也没说同意合作。”
“外来者,赔偿,离开。”
“这是规矩。”
我向右偏转半个肩膀,视线扫过那艘嵌入泥土的银白金属壳。
“至于你们带来的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我现在需要提前承担的判断。”
“回去吧。”
“带着你们的飞船。”
尾音未散。
“——等一下,灵梦。”
这句话没有太大的分贝,却直接切断了风声。
空间在我左侧不到一尺的地方被生生撕开。布满血丝的眼球在暗影中转动了一次,系着红色蝴蝶结的裂口笔直地横插在我与修宇的视线中间。
八云紫坐在里面。
她的脸颊肌肉没有牵扯,十指在膝盖上方交叠,紫色的瞳孔没有多余的转动,定格在虚空的一点。
“现在不是喝茶的时候。”我的眉心向内压紧。
“把他们送走,才是问题。”她说。
她双膝打直,鞋底踩出隙间,落在草皮上。视线没有分给修宇分毫,也没有投向舱门,而是径直向上拉升,越过辉针城倒悬的尖塔,钉在漆黑的夜幕深处。
“你有多久没有认真想过,”她问,“博丽大结界是为谁设计的?”
我扬起下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妖怪,人类,幻想乡。”
紫的下颌微收。
“也就是说,”她继续道,“它的前提,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她抬起右臂。
裂口内部的暗影开始翻转。眼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强制拉近的深空投影。星状的光斑在裂缝中缓慢位移,大部分区域维持着持续的光源输出。
但在几个特定坐标带——光凭空断档了。
没有阴影覆盖,没有星云遮挡。那是绝对的视觉死角,连底色的黑都被抽干的空白。
“结界的作用,是筛选。”紫送出的气流均匀稳定,“筛选进来什么,也筛选挡住什么。”
她五指内收,掌心贴合。
“但有些东西,”她说,“从来不在设计参数里。”
我右手指骨发力,御币木柄压迫掌心的肌肉,传回一阵酸痛。胃部泛起轻微的收缩感,呼吸道在这一秒被无形的堵塞物卡住。
“你的经验没有错,灵梦。”紫的眼球转动,焦点落回我的脸上,“只是它不再覆盖全部情况了。”
气流在我和紫之间停滞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风刮过冷杉的树冠,沙沙声重新占据听觉。远处的金属巨物持续向地表灌注着低频震波,震感顺着脚底的泥土一路往上爬,实打实地抵着脚踝。
“……真是的。”
我吐出一口长气,挺直的肩背肌肉向下一塌。
“紫,你这是把一件原本不归我管的事,硬塞到我手里了。”
紫没有让声带震动。手腕一转,折扇扇骨“刷”地展开,扇面挡住了鼻梁以下的全部轮廓。她退后半步,将重心压回后脚跟。
“我只是提醒你,”她说,“现在不做判断,本身也是一种判断。”
我切断了这边的对话,眼球向侧方平移,扫向修宇。
他依然停在最初的坐标点。没有抢话的喉音,没有躲闪的视线。刚才深空投影亮起时,他仅有的动作是将左脚向外平移了两寸,稳住下盘,双手始终贴在腿侧。
“听好了。”我重新掌握发声的节奏,字音短促干脆。
“合作这两个字,现在还轮不到谈。”
修宇的颈部下压,面部肌肉维持着紧绷度,呼吸频率未变。
“可以理解。”他说。
“你们的飞船,”我继续道,“可以暂时留在这里。”
我抬起左臂,食指拉出一条线,指向山谷边缘一块未被波及的平地。
“修复期间,不得扩大范围,不得接触幻想乡居民,也不得进行任何未经许可的试验。”
“所有行动,仅限于维持你们自身的运转。”
修宇没有立刻接话。眼球向左上方微偏,瞳孔短暂地收缩了两秒,视线重新拉回。
“按照迫降应急条例,”他说,“在未完成风险评估前,确实只能进行最低限度的维护。”
“我们会遵守。”
我下巴微点。
“另外,”我补充道,“你们的活动,会有人盯着。”
“这是应该的。”修宇在我的尾音落地瞬间接上话茬。音量与节拍与十分钟前分毫不差。“我们会按流程提交停留申请,并同步维修日志与环境影响报告。”
“在得到明确反馈之前,不会越界。”
我盯住被金丝眼镜遮挡的那双瞳孔,看了足足三秒。
“今晚。”我说,“你们可以留下。”
“明天开始,我们再谈下一步。”
话音切断。
魔理沙下颌微启,喉咙里发出半个黏浊的音节,牙齿又迅速咬合,抬手将宽大的帽檐用力向下拉了半寸。
蕾米莉亚背后的黑翼向内折叠,收贴在脊背处。血红色的眼球在银色外壳与紫色折扇之间平移了两段,右侧嘴角向上牵扯出一道浅痕。
“看来,”她拖长了气流,“今晚不会无聊了。”
紫的嘴唇未动。手腕回拢,折扇“啪”地合实。鞋底后撤,身体重新退进裂口的暗影边缘。视线越过扇骨,在我的眉心钉了一秒。
“记住你现在说的话,灵梦。”她的音量压了下来。“你很快就会发现——有些决定,并不会等你准备好再来敲门。”
尾音切断,长满血丝的眼球隐去,空间裂口从两侧向中心极速咬合,强行闭锁。
山谷的杂音重新涌入听觉。
银色船体的低频震波持续向外输出。地平线最后一线光被高耸的山脊切断,气温开始下降。
我站在原地,指腹摩擦着御币的木纹。从这一刻起,幻想乡的物理边界,被生生凿出了一个无法修补的缺口。
芙兰把白兔子收进怀里,下巴向下点了一下。
青年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走远。
房间里失去了对话的声波。芙兰低着头,双臂死死压住那只白兔子,柔软的布料被挤得陷了进去。地毯边缘,那些白色的棉花碎屑依然堆积在那里。
她的颈椎突然转动,视线越过棋盘,直直撞向门口。
瞳孔里那层刚刚褪去的暗红,重新浮了上来。那目光越过门缝,死死钉在我和魔理沙的脸上。
也就在这时,她终于察觉到了门口我们的存在。或许是因为刚才与青年的对弈和随后的意外都太过投入,她直到此刻才注意到我和魔理沙这两个不请自来的旁观者。